美伊停火协议再次破裂后,伊朗国内对“通过谈判结束战争”产生质疑。有声音认为,伊朗反复接受谈判是软弱的表现,这导致美国和以色列敢于屡次动武。深度参与谈判的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近期接受一档纪录片专访,全面阐述了伊朗决策层的考量。
他表示,伊朗接受与敌方谈判,可以避免未来战争爆发后被外界指责不走谈判路线,使得伊朗在正当性上无可指摘;敌方动武并非因为伊朗谈判代表软弱,而是因为谈判代表在关键议题上坚守底线,敌方才只能诉诸代价更高的战争手段。
阿拉格齐还透露,伊朗内部存在安全漏洞,导致包括前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内的一众领导人在战争初期丧生,而这一漏洞至今可能仍然存在;由于经历去年6月的“12日战争”,伊朗在今年战争前做了各类预案,包括用“110”指代最高领袖丧生。
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接受采访画面
专访片名为《战争的故事2》,由伊朗电影制作人贾瓦德·莫古埃于当地时间7月19日发布,谈及“12日战争”、去年年末至今年年初伊朗国内抗议风波、本轮美伊战争。
为给谈判正名,阿拉格齐先是列出两点原因:其一,谈判是由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作出的集体决策,获得伊朗领导层的共识;其二,敌方在谈判中坚持要求伊朗放弃任何浓缩铀权利,伊朗谈判代表在此问题上寸步不让。
“12日战争”前,鉴于黎巴嫩真主党、加沙哈马斯、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等伊朗盟友被逐一消灭殆尽,敌方认为伊朗已丧失地区威慑力,伊朗会转向寻求核威慑,因此必须将其核设施摧毁。阿拉格齐说:“他们抱着这种念头,‘12日战争’就此爆发。”
在“12日战争”中,以色列和伊朗是主要角色,美国仅发动了轰炸伊朗核设施的秘密行动,并未进行正面战争。当时,伊朗同意接受在美国的斡旋下与以色列停火,未坚持作战。有声音认为,如果伊朗那时就不让步,或许能避免后续战争反复。
阿拉格齐坦言,伊朗当时未准备好应对此类规模的战争,考虑到自身承受力与社会韧性才决定停火。“这一决策对错与否,历史自有公论,但在我看来,这是国家作出的正确决定,其成效在后续战争中得到验证。换言之,‘12日战争’为本轮美伊战争的胜利奠定了基础。”
伊朗汲取了大量军事经验,战后改良导弹发射体系。有美国智库分析称,在本轮美伊战争中,伊朗的导弹发射能力最多只能维持到3月底。“这一评估的依据是什么?正是他们对‘12日战争’的过时看法,”阿拉格齐说,“他们忽略了一点:在这8个月里,伊朗的发射系统已彻底升级,形成了‘打一个补一个’的体系。”
2025年6月,以色列轰炸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德黑兰的设施
美以经历第一轮战争后也改变了策略,围绕打击伊朗政权的社会根基展开布局,并为更持久的战争做准备。
阿拉格齐说:“‘12日战争’后,他们得出的另一个结论是:此前只打击了军事力量,而政治力量随即接管国家、稳定了局面。因此这次必须转向政治力量,而重中之重是锁定最高领袖。他们依据对委内瑞拉的经验认为,这样做可以导致政权崩溃,一切就都会改变。”
因此,在本轮美伊战争前,美国花费大量时间向中东地区调集兵力,并全力武装以色列,为持久战作准备。同时,他们助力伊朗国内抗议浪潮,包括特朗普以伊朗处决民众为由放话将武力介入。“那时,他们认为时机已到,”阿拉格齐说,“敌人在地区的军事部署也已完备。”
在这种背景下,美国重新提出与伊朗进行核谈判,但在“零浓缩铀”议题上仍僵持不下,威胁伊朗不接受就面临军事打击。阿拉格齐表示,那时已经意识到谈判不会有太多成果,这更像是敌方为了动武寻找理由,战争爆发的风险正逐渐变大。
“当时,各方围绕是否重启谈判争论颇多,最终共识是应该谈判,以免日后有人说‘当初若谈,仗就不会打’。”阿拉格齐说,“毕竟战争代价高昂,任何国家如果能通过谈判达成目标,必然首选这条风险更低、成本更小的道路。我们当时认为,哪怕仅有10%的可能性通过谈判避免战争,也必须一试。”
在政府官员筹备谈判的同时,伊朗军方也在为战争作准备。阿拉格齐提及,他经常提醒领导层不要被挑拨离间。“一次会议上,一位高级将领略显不悦地说,‘为何总提醒别上当?我们不会受骗,完全就绪。您尽可专注谈判,无需顾虑,我们已准备好。’”
2月26日,在谈判的最后一天,美国提出“多年期暂停铀浓缩”方案,被伊朗拒绝。双方原计划约定,基于既有讨论成立双边技术委员会,于3月2日汇报磋商结果。
被问及“若当时接受方案,是否可避免战争”,阿拉格齐答道:“这很难说,但若接受,遭受的损失将远超战争,因为实际上相当于出卖国格。之后除承受战争破坏外,还将被迫接受敌方的要求。”
2月26日,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日内瓦与阿曼外交大臣布赛义迪会晤
2月27日,谈判结束的第二天,战争爆发的前一天,返回伊朗的阿拉格齐开始感觉到氛围突变,并确信战争已不可避免。“当晚我与地区多国外长通话,他们也感到惊讶:明明26日的谈判还不错,没有出现任何战争迹象,为什么从27日开始风云突变?显然,美国已断定谈判无望,决意诉诸武力。”
阿拉格齐认为,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始终将推翻伊朗政权视作“未完成之事”,希望能拉美国下场终结伊朗。
“在他们看来,历史从未给予如此好的机会:伊朗已极度虚弱,经历了一轮战争,实力有所下降,民众走上街头,抗议四起。他们认为,经济制裁、地区施压等手段已将伊朗逼至绝境,必须一举歼灭。此即以色列的战略目标,而正是基于这种分析,他们将美国拖入战争。”
阿拉格齐称,美国和以色列误判了形势。“在他们看来,一场民众运动已经形成,但被政权镇压......因此他们认为社会基础已经准备就绪,一旦发动进攻,民众也会走上街头响应。民众确实走上了街头,但目的截然不同:是为了支持政权。”
2月28日早上8点,阿拉格齐会见总统佩泽希齐扬并汇报日内瓦谈判情况。他当时就告诉佩泽希齐扬,当前环境已是战争氛围。9点,阿拉格齐前往哈梅内伊助手赫贾齐的办公室汇报谈判情况。他刚谈及当前形势剧变,美以袭击便骤然来临。
出奇的是,当天9点至9点30分,由哈梅内伊主持的外交政策战略委员会会议、由哈梅内伊顾问沙姆哈尼主持的国防委员会会议以及情报部会议,三场重要会议竟同时在一个建筑群内进行。
阿拉格齐说:“我不知道这是否纯属巧合。对我而言,更重要的是,敌方知晓这些会议的召开,这暴露出一个安全漏洞,这个漏洞很可能至今仍未彻底修复,必须加以根除。安全部队目前正在跟进调查此事。”
“在我看来,他们非常清楚最高领袖每日清晨都会在办公室办公,这一目标对他们而言触手可及。但他们同时也发现,指挥官会议正在毗邻建筑或隔一两栋楼的地点举行,因此选择此时发动袭击。”
阿拉格齐所在大楼遭到袭击后,他和赫贾齐从废墟中爬出。“我们穿过钢梁、木料和瓦砾,从房间进入一个大厅,里面传来伤员的呼喊声。天花板在漏水,满目疮痍。费尽周折,我们终于逃出大楼。”
2月28日,哈梅内伊办公室所在建筑群遭美以袭击
当晚,阿拉格齐得知哈梅内伊丧生的消息。而这在战前就被计划进了预案,“我们在最高层召开过多场会议,所有可能情景均已研判。比如美国单独发动攻击、美以联手进攻、国家基础设施遭袭,甚至最极端、最严峻的情景——最高领袖丧生。会上无人愿直白提及此事,因此特设110代号。”
战争爆发三天后,阿拉格齐才见到佩泽希齐扬。五天后,他才见到最高领袖顾问拉里贾尼。六天后,活着的领导层才召开首次有限规模的正式会议。再之后,包括拉里贾内在内的数名官员又丧生。
按照预案,伊朗的反击紧接着开始,封锁霍尔木兹海峡、打击中东国家的美军基地。在战争第三天清晨,某个遭袭国家的外长致电阿拉格齐,通知将在特定时间打击伊朗某一阵地,但不愿冲突升级,希望伊朗之后不再攻击他们。阿拉格齐说:“我的答复是:若你们直接攻击我国,这次我们将直接反击你们,伊朗与贵国的战争将就此爆发。”
阿拉格齐称,在伊朗坚持到战争第二周结束时,美国开始提出停火。特朗普原本要求伊朗无条件投降,现在被迫与伊朗展开谈判,这对伊朗来说已经是胜利。
“我曾对特朗普特使威特科夫说,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会议——每时每刻都觉得整个会场随时可能炸飞?他就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。我说,这些我们都经历过,也挺过来了。你们必须换一种方式和我们对话、打交道。”
阿拉格齐认为,由于占据上风且客观上无法实现彻底的军事胜利,伊朗此时应选择通过谈判结束战争。“若继续作战,我们的战果会增加还是减少?损失会扩大还是缩小?绝不能拿人民生命与国家命运冒险,必须做出正确决策并全面权衡......如果早十天停火,拉里贾尼等人可能还能保全。”
最终,伊朗领导层经过讨论达成共识,只要美国接受伊朗提出的十项谈判基础条款,即可接受停火。不过,从战争爆发至今,阿拉格齐仍然没有见到过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。“但这一任命向世界传递了重要信号:尽管面临战争与外部压力,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原则与理想不会发生任何改变,也绝不会改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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